——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从形式到内容的美（序言）

当收到《承载乡愁的设计——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（以下简称《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）书稿时，和以往不同，我的内心里是一阵阵激动，（完全忘记了通常写序的苦恼）陶醉在一行行文字和一幅幅图片中。由于我出生于1960年代，从小在皖南最大的河流——率水旁，摆弄和看着传统木制水利机械长大的，儿时就见过率水大河中千帆竞渡的宏伟场面，一种迫切的心情，想把全部传统水利机械再重温个够。既是对美好童年乡村景象的回忆，同时，也想帮助作者检验一下，该著所叙述的各种传统水利机械里，有没有漏掉我见过的、用过的传统水利机械启闭机闸门。

对于中华传统水利机械，我有一定的发言权，因为我外公家是开水碓的。值得自豪的是，对于水碓，我有着同龄人无法相比的熟悉[1]。我从记事起到初中毕业，都在月潭水碓旁管理水碓的房子里(外公家)居住。水碓是我少年、童年玩耍的主要场所，对水碓，我真是太熟悉了。

故乡徽州的月潭水碓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水碓，气势雄伟。划坝长度超过500米，拥有一个石磨，和12个臼窠。水里的木头部件均由松木制作——“水底千年松”，松木在水里是不容易腐烂的，车轴也是松木的。碓搭、车轴滚子、碓挺（杵杆）都是柞木的，因为柞木最硬，最耐磨。

1972年，正好遇上月潭水碓的大修，由于那时候的孩子不需要过多课堂学习，也没有家庭作业，我就随我外公一起张罗起水碓大修的事情。

月潭水碓应该是率水上最大的水碓之一，车毂的直径达三丈，有12个花岗岩石臼。那次大修除了臼窠、臼嘴（石杵）、车毂港、机笼宕没有动以外，所有的木制部件都是新的。先是我外公带着丈尺到颜公山余脉中岩溪山上，选五丈长且匀称的挺拔松树，以做车轴用，要求最细处出料后达到二尺半见方的规格。记得那根车轴单是砍树就花了二整天，在山上初加工、运下山用了5天，运到月潭水碓又用了5天。整个运输过程，是50个青壮劳动力轮流扎小杆抬的。松木车轴抬起前行时，就像是蜈蚣在爬行。

那次月潭水碓的大修，不如说是重造。休宁县第一碓匠师傅，吾田村的碓匠愚，带着包括女婿长松在内的4个徒弟，足足干了半年才完成这项宏大的工程，这还不包括划坝和水碓港的清理、车毂港的局部加固等等。

而大修整个过程我就基本没有好好上学，完全像个小童工，跟着工匠们后面转。说是帮忙，其实就是围观和玩耍。

大修完毕，月潭水碓焕然一新，硕大的车毂、木制轴承在运转时发出的吱吱声，貌似在告诉别人：新，且结实！

花这么多笔墨回忆月潭水碓的大修再造，是因为我想表述：中国传统水利机械从形式到内容的美。

对于中华传统水利机械，我有发言权的另一个原因，是我研究艺术哲学多年，每年都要招收艺术哲学的博士生。期间也涉及了艺术创作的本身，探索美的来源。

因为对中华传统水利机械，特别是水碓十分熟悉，再加上对艺术哲学领域有着较系统的研究，所以，我很高兴能为周丰所著的《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写上一篇序言。

说起传统机械，其显著特点就是每一个环节、每一个部件都无法遮（掩）盖，完全暴露在眼前。无论是坐落在世界各地工业展览馆的各类庞大的蒸汽机，还是庞大又精致的布拉格水动力天文钟（也属于水利机械），所有的部件及动力传导细节尽收眼底，原理直观得一目了然。爱好机械的人因为这些机械部件的裸露、细节尽显，而看得入迷——既能看到笨拙，也能看到灵气，更多的是巧夺天工所留下的智慧。

与国外那些100年前就停止使用的各类机械不同，中华传统的水利机械，40年前还运行在我们的劳动与生活里。

细读《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，我们就能看到这些在40年前陆续“退役”的水利机械的样式，还能看到运行的原理。

记得有位哲学家说过：劳动是美丽的。我始终认同这个审美观点。《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告诉我们，劳动的美丽不仅是一个傣族姑娘打糍粑的美，也不仅是一个黑人农妇在夕阳下采摘菠萝剪影的美，还有一类充满设计的智慧、灵巧飘逸之美。中华水利机械的美就是这种美的类型。

今天，每当我们回忆、想像这些曾经坐落、安置在那些乡村里的传统水利机械，是一种心暖的回忆——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从制作到运行，是那时乡村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，更是一道风景，是心中无法抹去的一段回忆，也是中华民族历史上劳动创造美丽的华彩乐章。

我们阅读《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时，书中的每一幅图画、每一段描述，每一节剖析，就像一幕幕歌剧的宣叙调和咏叹调，用美丽的形式展现在你的眼前，你的心底也会被共鸣出一曲中国乡村往日动听的歌谣。

中华传统水利机械的设计、制作与运行，承载着我们的祖辈对自然的感应共鸣，以及理解的透彻深邃，讲述了人与自然相处的合为一体、声息相通。

《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是中国手艺人的智慧与自然的对话，是美丽的乡村歌吟，是难以再现的精湛与灵动……更是始于看得见摸得着、却又仿佛无影无踪的如梦般的乡愁。

毫不夸张地说，《承载乡愁的设计——中华传统水利机械之美》一书，作为从形式到内容美的一种典型，真正达到了“形式是内容的张扬，内容是形式的主题”的完美境界。

聂圣哲

同济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，“工匠精神”的首提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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